中国武术国际化的挑战、机遇及创新路径研究

 （作者：申霖，韩瑶瑶，吉灿忠；第一作者单位：广东第二师范学院体育学院  ） 

（本文转载于2025年第10卷第4期《武术研究》，责任编辑为任苗苗）

2022年3月25日，由国家体育总局办公厅印发的《2022年体育标准化工作要点》指出推动武术领域国际标准的制定工作将是重点工作方向。在国家层面，促进武术国际化发展，力推武术入奥是已确定的工作方向。近年来，以传统武术为基础的现代竞技武术在国内和国际的发展进程中都遇到不少障碍，在项目独特性与普及性、国际性赛事规模、竞赛规则的制订与实施及组织建设等方面离入奥仍有较大差距。由于竞技武术是以西方体育思想为理论指导，以传统武术套路、散手、功法练习为基本动作素材形成的套路、散打和功法运动项目^[1]，而传统武术是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基础，以拳种为特色，以套路、功法和搏斗为表现形式。武术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体育项目的代表，其传承和发展备受瞩目，武术的本质是攻防技击，实战功能是武术本身的应有之义。^[2]

1      中国武术国际化的自身优势

1.1   中国武术内容和形式丰富多样

中国武术历史悠久，从其源起上，武术最早可追溯至中国先民的采集狩猎过程中，人们逐渐积累了基本的劈、砍、刺、投等原始形态技能，这些技能虽然还未脱离生产技能范畴，却是形成武术技术的基础。此外，中国先民还通过对自然界的观察，特别是受到动物界的启发，用自身的经验和智慧，通过总结不同动物符合自身特点、行之有效的生存技巧，形成人类不同场景中的武术技术，这些技术由于师法动物，因此动作极具象征性与模拟性，是一种汇集民族智慧的文化形态^[3]。在中国武术过程中，形成了内容丰富，动作形式多样的中国武术。传统武术中既有徒手对练，又有器械对练，有单练也有对练，有演练性的套路形式，也有对抗性的较技。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为振兴民族精神，深化了对武术体育化改造，重点发展竞技武术套路和健身武术。^[4]武术对于提高人体内脏器官的功能和促进身体的全面发展具有良好的刺激效应；中国武术在中华民族不间断的漫长历史发展过程中吸收和汇集了不同地域和不同民族的特点极大促进了武术运动形式与内容的丰富与多样性。

1.2   练习过程中的文化体验感较强  

中国武术是一种重在体验的技术样式，中国武术与中华传统中医文化有着相同的认知基础，是在中国古代朴素的唯物论和辩证法思想指导下，通过长期实践逐步形成并发展成的身体运动理论体系，是一种直观的、感性的人类认知形式。中国武术有着独特的中华文化基因和自身发展历程，植根于中华大地，有着旺盛的生命力，武术练习者在练习武术的过程中不但可以学到动作技巧，还可以通过练习中国武术获得真切的文化体验感，使武术练习成为了解中国历史和中华文化的窗口。在现代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中，形式上与武术最为接近的是体操，体操运动虽然也追求人体运动形式的多样化、动作的高难度与复杂性，但在西方体育的训练体系中，多以力量、速度、频率、时间、轨迹、姿势等技术的外部表现特征进行衡量，对于练习者本身而言，以这些动作要素的变化作为练习的目标，其学习导向的自我感悟性不强；在练习中国武术的过程中，以言传身教为主要传播形式，其理论集成的各种拳谱、器械谱等是长时间从练习者的主观体会与成功经验中提炼而出的，具有较强的主体感悟性与亲身体验感，且武术中有许多模仿动物的行为，或是表现攻防思想的动作或招势，武术赋予了身体运动以更多内涵；此外，在练习中国武术的过程中，言简意赅、文化内涵丰富的训练口诀是其鲜明特点，在训练方法上是一种较为高级的表现形式，这种以高度概括、精辟的简短汉字语言将身体动作要领生动描述出来的方式，在以西方体育项目为主的现有国际性体育运动练习过程中很难得以实现^[5]。

2     中国武术国际化的困囿

2.1   较技目的不明确 

以国际化程度最高的现代奥运竞技比赛项目为例，以公平竞争为主旨，所有比赛项目都具有规则清晰、目标明确的特征，即现代奥运会比赛项目的竞赛成绩都是以科学量化的标准来检验，并有相应的物理量化仪器和明文规定，不同项目的运动员通过力量、速度、耐力的比拼，或者通过展现身体技巧的难度来取得最终比赛成绩，而中国武术除了具有体育运动的一般健身性功能外，在较技方面所具有的特征不明显，即便是按照西方体育竞赛模式进行改良，以传统武术为基础的竞技武术作为运动项目究竟是以攻击效果的优劣为取胜目标还是以动作难度的高低为评价标准，至今还没有形成一个准确的定位，在这种情形下，传统武术练习者在习练过程中究竟应追求动作的实效性还是动作的观赏性与难度便难以明确，如此，对达到参赛目的所应采用的方法与手段也变得模糊不清，而这种项目自身竞技特征存在矛盾性在现有的国际化体育运动项目中是绝对不会存在的现象。

2.2   立论于抽象感性认知

从世界范围和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所有体育运动项目在其早期发展过程中，都经历过经验式、猜想式的理论描述，如西方早期的摔跤、拳击运动是以四体液学说为指导理念；中国武术则以阴阳二气的合理运动为训练范式^[6]。在欧洲社会进入到文艺复兴阶段后，欧洲人的思想观念中普遍开始强调人性与理性，逐渐接受“一切无法经受实验检验的理论，我们均应将它斥之为形而上学，并加以摒弃，而一切能够经受检验的理论则完全可以被确定为真理。证实的问题是一个科学的原则问题，科学认识的方法则是归纳法”的实证主义思想，在这种哲学思潮指引下，西方体育运动的理论基石经历了由感性认知到理性思考、从现象到本质的质性提高^[7]，专项技能训练则是以心理学的刻意练习为理论基础，整个训练过程的组织则以管理学相关理论为基础；传统武术的支撑理论停留在“气”“神”“阴阳”“大小周天”“任督二脉”“木、火、土、金、水”五行学说等朴素唯物主义感性认识阶段，关于这一现象，卢元镇（2016）^[8]曾作过精辟的论述；如果把世界上所有的体育项目放在一个坐标系内，横轴表示时间，纵轴表示地区，可以看出，武术在所有的体育项目中，起源时间较早，但一直未能踏入近现代的社会步伐中；纵向来看，武术在中华汉民族地区保持着最完整的连续性，虽然中国武术与西方体育相比较，在西方文艺复兴的时间点之后，一直未能完全搭上科学指导实践的列车。

3     中国武术国际化的外部优势

3.1  中国综合国力的提升成为中国武术国际化的有力支撑

近年来，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大幅提升，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日益提高，中国对世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中国武术是以汉族为中心，与众多少数民族在共享文化成果的基础上生成的丰富的体育文化，这一点在当前中国积极寻求与世界不同地域文化进行和平交流的过程中承担着传播本国文化、提升国家文化影响力和软实力的重要使命；作为中国传统体育文化典型代表和中国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传统武术能让不同文化异域体验者感到天然的亲切感，加深中国传统文化与世界各国文化的融合能加强其他国家对中国走国际化道路的认同感；此外，武术作为东方文化表现形式，不仅具有中华民族文化底蕴，也符合现代体育追求自然和谐的发展取向，在当前中国大力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提高国家文化软实力，增强国际话语权等形势下，中国武术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体育运动项目，自然承担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使命，并成为推动社会主义文化繁荣与发展的动力，中国武术正是具备了在这种内在需求与外在需要的国际化发展动力基础。

3.2   是对西方体育的有益补充，是中国武术的技术使然

在以西方体育为代表的现代奥运会竞技比赛项目中，多数项目都注重爆发力的表现效果，因此，在现代奥运会项目的专项训练中格外注重力量训练，这种训练方式较为关注肌肉横断面和神经适应中的肌肉协调及肌肉快速收缩时的功率水平，长年从事并进行奥运会项目族群训练的运动员都会产生与专项动作相一致的肌肉功能性肥大，从而导致身体肌肉力量不平衡，易患劳损类伤病等现象^[9]，针对上述问题，欧美国家近年来大力推广功能性体能训练，这在中国武术训练中早已有所记载，并有着丰富的练习方式，例如，在中国武术拳种中，丰富复杂的身体动作要求通过提高人体腰椎-骨盆-髋关节区域的多块肌肉的配合能力，为四肢发力推荐稳固的支点，寻求上下肢的协调发力，武术动作强调的手、眼、身法、步正是要求动作完成过程中的全身性参与性，需要练习者上下肢以及全身各部位肌肉相协调，而非单个动作所强调发展的特定肌群；此外，依据解剖部位及整体功能，骨骼肌可分为两类，一种是浅层肌或又称为运动肌，主要由Ⅱ型肌纤维构成，以Ⅰ型肌纤维为辅，负责人体运动和整体稳定作用，易疲劳；另一种是深层肌又称为稳定肌，主要由I型肌纤维构成，以Ⅱ型肌纤维为辅，具有维持人体姿势稳定和抗疲劳作用。现代奥运会比赛项目大都注重人体动作功率的表现，采用的训练方式通常为大重量高强度的训练内容，所针对的肌肉主要为人体表层肌群，而中国武术有多种练习优势，如，太极拳动作运行需要维持在低重心、不稳定的状态下，运动负荷较低，恰恰主要发展人体维持基本身体姿势的深层肌群，这是中国武术对于身体练习具有的不可比拟的优势。

4      中国武术国际化的外部束胁

4.1   与现有国际性体育项目的技术抵牾

中国武术在其实现国际化的进程中面临我国一直致力于使武术进入奥运会比赛项目中，在国内外各界人士的多方努力下，武术在2020年被列为2022青奥会比赛项目，但武术一直未能成为夏季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自身定位不清，与已有的国际性体育运动区别不明显，将武术定位在表现身体动作难美的项群中时，奥运比赛项目中已有体操这一大项；将武术定位在格斗对抗类项群时，奥运会项目中有以拳法为主，以击中对方身体得分取胜的项目拳击运动；以腿法为主，以踢中对方而得分获胜的项目是跆拳道，而近身肉搏的运动技术有柔道和摔跤，这种状况将对武术运动的国际化发展造成困境^[10]。

4.2    缺乏国际通用的标准化训练评价体系

作为我国民族传统体育代表的武术发展至今，在“较技”性质上究竟是以技能性为主还是以对抗性为主一直无法明确定位，武术训练中，阶段性练习效果的评定缺乏客观权威的衡量标准，多数业余习武者仍以自己或他人的主观感觉为评价标准，不能科学评价练习动作的正确性和技术的合理性，达不到对专项运动能力的生物性特征剖析，由于武术训练评价体系造成不同文化圈的武术学习者在练习中国武术的过程中不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反馈信息，因而无法准确定位自己的训练水平，这对练习者造成了很大困惑，也给中国武术的国际化造成很大阻碍。

5      中国武术国际化的发展路径

5.1   充分体现武术的文化体验功能

随着经济的发展，消费者对心理和精神的需求已超越消费者对物质的需求，武术运动本身具有独特的东方文化元素，武术不同拳种的个性化特征是建立在中国传统哲学基础上的动作训练理念的体现，可以使练习者以一种个性化的方式从过程中获得独特的感受，这种来东方悠久历史与文化特质的体验能带给练习者精神和心理上的极大满足，对于中国武术练习者而言，每个拳种带来的体验都是唯一的；此外，武术运动讲求练习者身心的参与性，与其它作用于人体视觉、听觉、嗅觉与味觉的文化体验相比，武术运动更能满足练习者精神和心理上的需求，这种体验的获得需要练习者全程参与与互动，与西方单一竞技目的体育运动相比，武术拳种练习中有丰富的自然融合性和趣味性，在中国武术的国际化推广过程中需进行大力宣传。

5.2   遵循大道至简的原则

文化传播必须建立在对受众群体文化背景、价值取向、审美观的正确认知基础上，要正视文化差异，避免传播内容的重复单一和视角的狭窄，避免晦涩的理论叙述；基于此，武术的传播要打破语言、地域、文化、种族障碍，打造人类共享的文化接受常态和审美取向，武术的文化形式在其国际化进程中形成了差异化的价值观、思维方式与思维习惯。中国武术在国外有一定的受众基础，成为了传播中国文化的重要载体，中国文化的对外传播承担起了塑造国家形象的历史使命，武术文化的传播同样应该担负起重要的传承作用。^[11]中国坚持文化先行，就是要通过提高文化软实力掌握更多的国际话语权，传播武术时应从简单的练习仪式或招式开始，从简单到复杂，从低级到高级，遵循一般性的学习和认知规律，例如，在开始学习阶段，向习武者介绍武术抱拳礼，这虽是简单的一个手势，但却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如，右手握拳，寓意尚武；左掌大拇指内扣，表示虚心向对方请教，永不自大；左手掩拳，寓意崇德，以武会友；左掌四指并拢，寓意四海武林团结奋进；两臂屈圆，寓意天下武林和谐统一。新习武者有了一定根基后再逐步介绍相对复杂的中国武术理念与招式，对于中国武术各个门派的不同拳种，应抓住其技术的核心部分，突出其技术的技击部分与获胜条件。虽然中国武术历来对在技击中获胜的前提条件是“以快打慢，以重打轻，以巧打拙，以长打短”，但这种条件的设定应在同一动作技术平台上，如，比拳就都用拳，比掌就都用掌，比缠绕之功就双方都用缠绕功，比器械就都用同一规格的器械，这样才能让练习者建立一个普遍性的人体武术类运动共通的对练平台，从而遵循大道至简的原则，推动武术的国际化进程。

5.3   突出武术对青少年群体的健身价值

中国武术中有屈伸、回环、跳跃、翻腾、跌扑等动作，中国近代有学者从健身角度将武术重新分类 ,如强健筋肉 ,发展体力的形意拳、八卦拳，流通气血 ,强健精神的少林十二式、太极拳类，还有活泼肢体 ,敏捷思想的长拳类等，可见，中国武术动作形式丰富多样，节奏变化丰富，对于提高人体内脏器官功能和促进身体全面发展具有良好的刺激作用，对于青少年群体而言，很难将其作为一种有效的身体发展辅助手段系统贯穿于不同年龄阶段的青少年群体体育教育过程中。鉴于此，国内体育工作者应致力于大力发扬武术具有的趣味性和文化性，突出武术练习对机体的生物性刺激，使学校体育教学工作者根据不同年龄阶段青少年身体素质要求，系统地将武术运动相关练习在课堂教学中予以体现，扩大武术的青少年受众群体，提高武术运动在青少年群体中的影响力。

5.4   体现“技”“道”“礼”于一体的项目特征

中外体育文化的交流过程也是民族文化选择、精神内涵、精神取向追求、审美功能等多种因素的整合和交融过程，只有当中国武术兼容并蓄、形成独具魅力的民族体育运动后，武术本身才能真正屹立在世界体育之林。在对外传播过程中应避免中国武术传播的过度民族化，使中华文化传统价值观与普世价值观合理自然融为一体将是有效的传播途径。中国武术在其国际化过程中需要不断创新思路，借鉴西方体育的传播形式，寻找东方体育文化与西方体育文化的完美融合点，这是对中国武术中“技”的应用；在“道”的探寻与应用上，彰显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大仁大义、自强不息、尊师重道和诚实守信等高贵品质，以独特的训练工作方法收到良好效果；在代表中华传统道德的“礼”上，中国武术文化提倡礼仪，严禁对对手造成伤害，严禁攻击人体要害部位，避免武术成为投机者和阴险狡诈者的工具，这都说明中国武术可以做到融技击价值、健身价值与文化价值于一体，既有奥妙的“技”和富含生活哲学的“道”，又有符合普世道德规范与基本体育精神的“礼”。

 （责任编辑：任苗苗）